说小廖是童工,其实已经不够准确。
采访中,他怎么都不肯让记者看他的身份证。
小廖长着娃娃脸,看上去像个十四五岁的孩子。
但是小廖说,他在外打工4年,今年已经18岁了。
今年,18岁的小廖就要做爸爸了,肩上的担子也重了。
2006年11月,广东省东莞厚街一家工厂,小廖、小鹏、冬阳,3个看起来还是孩子的少年是故事的主角。不过,他们都觉得自己已是有责任的大人了———大人的意思是指,要养家糊口,可以谈恋爱,可以抽烟喝酒。
在十五六岁的年纪,他们的感情和工作经历已经很丰富。
他们的工作是,替工厂加工手袋,主要工作的车间有两个:缝纫车间和上胶车间。缝纫车间里,机器的轰鸣声让工人们只能戴着耳塞上班,而上胶车间浓重的胶水和皮革的味道,刺激得人老想咳嗽。这里的工人每天至少工作14个小时,还要经常加班到深夜、甚至通宵,一个月只能休息一天。工人的年纪普遍偏小,18岁就算“老资格”了。
小廖:广西百色人,1988年11月出生(据他自己说)。
小学毕业后出来打工,4年来,从最初的童工熬成了如今的熟练工。18岁的他,有个怀孕7个月的女友,今年他要做爸爸了,要努力工作养活一个家。他最大的梦想是多挣点钱,回家好好孝敬父母,养活老婆孩子。
小鹏:河南驻马店人,1991年8月出生。由于没有身份证,只能进这家小工厂打杂,月工资520元。他是个腼腆的小孩,上学时曾经成绩很好,并写得一手好字。后来迷上电子游戏,学习成绩一落千丈,初中毕业后出来打工。小刘手很巧,闹钟坏了、随身听不响了,他都能修好。他最大的梦想是学会机修,将来像厂里的机修工一样,“活儿轻,工资高。”冬阳:河南信阳人,1991年12月出生,初中二年级辍学,因爸妈都在东莞打工,他自然而然成了“二代打工仔”。他很羞涩地说,谈恋爱这样的事情是想都不敢想的。
不过,要在这里适应和生活下去,也许,冬阳和小鹏很快就会变成第二个小廖。
这群孩子,有时会打架,说话爆粗口,却都吃苦耐劳。
小廖虽然是“准爸爸”,但骨子里仍然透着天真的孩子气,他说不想失去现在的工作,因为如果被遣送回家,生活只会更加难过。但是,圈在了这个小世界里,今后的日子,也就这样了吧?
“记者手记”我和小廖
2006年12月25日一早,接到东莞朋友打来的电话,告诉我小廖他们三人都离开了工厂,原因是“现在临近年底,加班太厉害了,还不加工资,他们受不了。”据说他们走的时候老板不愿意让他们辞工,曾经以扣发两个月的工资相要挟。不过,他们还是离开了。
挂了电话,翻出小廖的照片,我心绪不宁。
第一次见到小廖,是去年9月,我去他所在的工厂拍一组专题。在厂房里,我无意间看到了角落里上胶机旁的一张娃娃脸,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,总是怯怯地偷看我的相机,脸上挂着笑。“童工!”这是我的第一反应,我下意识地把镜头对向他,又竭力不让他发现,不过,他还是发现了我在拍他,并没有反对,只是怯怯地对着我笑。
他说他叫小廖,广西百色人。我第一次问他的年龄,他说十八了,后来又说十七了。
直到第二天和他很熟悉了,他才告诉我他实际不到17周岁,出来打工已经3年多了。
小廖告诉我:他的女朋友已经怀孕7个月了。他们以前在一家工厂打工,因为女友的肚子太大了,影响干活,老板就把她辞退了,他只好也辞工,找一份工资高一些的厂子,就是现在这家。他每月的工资是630元,给女朋友200多元的生活费,自己抽烟200多元,再有点其他的花销,每月都很紧张。“每月能挣八百就好了,可以攒点钱给家里。”小廖说他好久没有给家里寄钱了。
第3天,我的拍摄任务基本完成,我告诉他我过一段时间再来给他送照片,他将信将疑地答应了。
第二次去他的厂子,是10月6日中秋节。厂房里他还在加班,看到我来了,小廖很高兴,告诉我他明天休息一天。
看到照片后,他兴奋地说:“明天寄回家让爹娘看看,也给女朋友寄一张。我好久都没有照过相了。”我笑了,“这次多给你拍点儿,让你过过瘾。”当晚,我们在楼顶一起聊了好久,他家里很穷,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,姐姐嫁人了,妹妹还在读小学,学习很好,父母身体不好,没有钱供养他们读书,他就出来打工,本来以为可以多赚点钱给家里,但是现在只能养活自己。小廖呆呆地望着月亮,幽幽地说:“我过够了打工的生活,可是,不打工,我又无法生活。”三年了,他只回过一趟家。
第二天,来到小廖的宿舍,他告诉我今天要出去旅游。“城里人假期不是都出去旅游吗,我们几个商量好了,今天有你给我们照相,我们也出去旅游。”路上,他们三个孩子的天性流露无遗,看到卖气球的就去兴奋地摸一摸,但是谁都不买。
旅游的目的地到了,我哈哈大笑,居然是该村的养老院。
“怎么样?这里有山有水,还不花钱,不错吧?”小廖得意地对我说。
离开的时候,小廖有点不舍,跑到路边的小店买了一瓶水,说什么也要我拿着,我不拿他就急。我告诉他过一段时间我还会再来,给他们送照片。他反复问:“这个月能来吗?”回到广州后,日子突然变得非常繁忙,几次想去东莞再拍点照片,把照片送给他们,都没能成行。我一次次安慰自己:“等办完手头的事,马上去。”可是,给小廖拍的这些照片,他也许永远都看不到了。
“背景介绍”《禁止使用童工规定》
2002年,国务院颁发了新的《禁止使用童工规定》。按照新的规定,无论是国家机关、社会团体,还是企业事业单位、民办非企业单位和个体工商户,任何用人单位都被禁止招用不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。
同时,禁止任何单位或个人为不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介绍就业。新法规对使用童工的现象规定了严厉的处罚措施。
对于拐骗童工,强迫童工劳动,使用童工从事高空、井下、放射性、高毒、易燃易爆以及国家规定的第四级体力劳动强度的劳动,使用不满14周岁的童工,或者造成童工死亡或者严重伤残的,新法规明确规定直接依照刑法相关规定,依法追究刑事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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